有时候她怀疑那些酷似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是因为她的视力出现了毛病，有时候却觉得那极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某种会在夜里发光的昆虫，又或者是挟卷了树叶反射微光的莫名物质。它们有时会刹那间倏地隐没进黑暗之中，有时候彻底地被滂沱夜雨熄灭。不管它们是什么，她已经不再象从前那样关心了。有时候睡前拉窗帘时她觉得自己的记忆正如看不见的疾流一般流逝，有时候却又发现越来越能在某瞬间极其清晰地回忆起十几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事情，回忆起某个清晨或午后的刹那：瓷碗上一个缺口的形状，童年旅行时某个陌生的房间里窗帘上的花纹；一张插在扉页里借书卡上的编号，登记在上面的时间和陌生的名字；一场在陌生的城市忽然降落的夏季疾雨；某个被拖长的下午木桌腿下缓慢移动并随着日暮消失的影子…….而后这些碎片被打乱了空间顺序,猝不及防地插播到现实中的某个场景里,象隐喻的暗示一样匆匆飞来然后再度离去。

而如今她已经习以为常，它们变成了某种性质上生活的一部分，和现实隐秘地达成了某种无为觉察的和谐统一，而它们要是哪天忽然离去，她也不会觉得有任何损失或不适。

仍旧是梦境。黑暗里她跟着这些光点们走，然后看见了树下站着的那个人。灰绿色的树叶被淅沥的雨冲得埕亮，他的身上带着雨水的气味，那种气味让她感到痛苦。

 有一种奇怪的呜咽声在雨水的淅沥之中听起来又遥远又清晰。 

“你为什么会长了那样一张破碎的脸。”

到头来我们会从幻境里回到白日，还是没有办法期待会有一阵风暴能打破死一样的岑寂，重新获得失去的魔力，这便是现世的绝望感。从前你闭上眼睛，尘世间的狂渺和风都可以瞬息间放慢,直至万物凝结，甚至灯光下浮动的微粒都可以静止在苍白的空气里。不，那样的力量将不复存在。那力量从不是来自于我们头顶那片灰蓝色的苍穹或某个未知的遥远之处，而是来自坚强的内心，而断裂的自我，分崩离析的自我却不足以继续维持这一切——失去的将永远不再重现。

真理，先知，引导我们脱离苦海的神？

如果把头浸进深过肩宽的水，直至感觉胸腔几欲破裂，那一瞬间的痛感可以释放或隐盖你所有想狂喊的一切，胜过乞求平静的祷告经文。

而现在她也不再那样做了。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快要淡忘掉雨水的气息，有时候她看着外面那些光点在滂沱暴雨中被彻底浇熄，觉得恍若隔世。这一切又清晰又茫然，现实常常象定格了的日光一样，温吞而空无一物,没包含任何生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