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重讀起來越讀越讓人疑惑。

顯然在兩年前我對這個名字的印象只限于她的生平和這本著作，或許只因為當時我沒有深刻領略到她字裏行間濃烈的才華。到現在為止，大多數人還把她箍在那個只有曆史和政治鑿痕的相框裏，很少舍得花時間認真讀她的文字。人們會貪慕林徽因，沒幾個人願深讀ZRM。

也許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便是現世之人的一種現實功利主義態度。——“如果你的人生到最後進入這樣徹底的一種失敗，那麽你的文字還有什麽可需要領略的呢？”

而我十分贊同這種觀點，尤其是當下。

在我欣賞過的作者中，張小姐是一個徹底的LOSER。當然我指的這個“失敗”並不是界定于她選擇自殺這種謝幕的方式。我要說的只是她對于人生信念的選擇和背叛。或者說，是年老癡呆引起的鈍化？

重讀這本小冊子時對她命運的慨歎完全消失了，我只是仍覺得疑惑。

在最非常的時刻，即使在戀人的熱情鼓動之下，她卻依然選擇的是與時代精神相悖的超然冷靜，決絕地退出,做了一個革命的旁觀者，埋頭在她的小閣樓裏研究紀德（亦或是她精神中完美偶像的解析，而不只是真實的紀德？）。當紀德本人讀到她最終完成的完稿時,都由衷地驚歎于這位年輕女士深邃的洞察力和對他人性的剖析程度,他說：“透過你，我又重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我確信自己從没被别人這樣透徹地閱讀過靈魂。”。

只可惜紀德離ZRM的人生太遠，他不是她的庇護者。其實，ZRM看似过于冷靜的選擇从骨子裏和投入革命一樣地狂熱，也許只是更加“無用”罷了。在最後達到的所謂“效力”上，張小姐選擇了狂熱精神病一樣完全無結果無意義的孤芳自賞，周走向的則是徹底的豐碑。

讓我們忘記馬賽城裏周老愛買來的那些盛開的雛菊花吧，它們在吊詭與扭曲的曆史中毫無意義。

或許ZRM當年妄想固執著她所想守護的一種“純粹”，關于她所理解的愛情，也許不只是一個革命道路上的“同行者”？而我只記得兩年前讀到別人筆下的她時只是想，為什麽不去和他革命，至少可以在一起！但對于當時閣樓上的ZRM而言，誰知道呢？

不想感慨她最終沉於湖底的結局。我只在想，衰老，也許的確有著它背後所代表著的致命含義吧。至今沒有印象讀過哪個作家在非盛年時期寫出的令人贊絕的文字。在五十五歲或六十歲的界限之後，他們大多都遲鈍和停滯了。而其中聰明的那些人選擇了休息和沈默，愚昧的人則選擇和衰老進行無謂的爭鬥，繼而再生産無意義的作品。或者，也許只為糊口和純粹的紀念。

而張小姐，不，不是我所喜歡的張愛玲小姐，這位ZRM女士。在年輕的風華之下本可以在最合適的時機裏投身時代洪流，卻依然堅持著她精神光柱般的學術研究，沒想到她卻選擇在一個曆史中最為愚昧的時刻一股腦扎進了混亂的沼澤，我完全無法理解。

在冷靜和熱情之間，在個人信念的堅持和時代的狂熱之間。

如果誰深讀過她對人性和感官世界有深切洞察力的文字，還要拿曆史對微不足道個人命運衝擊的這套理論去罩的話，未免太過沒有說服力，至少沒辦法說服我。只可惜就因為她最後的選擇，ZRM的形象被箍在那個和她本性其實沒有多大關系的“被洗腦者”首批名列裏，永遠只能是一道輕輕滑過的影子。人們只記得她如何的死亡，不記得她的文字她的思想。

值得麽？那不是聖壇佛龛前的鈴蘭，你的額頭沒有朝聖的光芒，只有毀滅。而毀滅和毀滅之間，卻又有那麽多的不同。吳爾芙消失于河流裏，依舊高貴而完美；西爾娅把頭燒成了焦碳，依舊是曾經意念裏的“瓶中美人”。只可惜了這個“天真得可恥”的RM小姐，她把她自己給弄得徹底“消失”了。把自己最愛的兒子的手劄舉報給組織然後導致他被直接補劃為右派，這真是一件極其極其缺心眼的事迹。有人把她的不幸歸罪于時代,我卻覺得這種對于人生信念自作孽的態度,怨不得一個大時代背景的扭曲的趨向。不知道她在投湖前有沒有體驗到背叛自己理想和原則的恐懼？當你發現你背叛的是你自己時，比背叛一個國家，一個政權，一個強大的時代背景更為可怖。那才是比通往冥界的陰冷水域更為徹骨冰寒的可怖感。

一個人就這樣被毀滅了。這麽聰明,純淨的ZRM。這是怎麽了？

不要只怨棄于曆史。

如果她死前不幸恢複了當年寫《L’Attitude d’Gide》時深切犀利的洞察力和智慧心智，相信這種痛苦會更加加深十倍。出于對她年輕時才華的景仰，我倒寧願她沒有過這種痛苦的徹悟。是不是我喜歡的作家們幾乎都擁有強大無可抵禦的人格體系？他們生是完美主義者，死成焦碳或者被水泡脹的淹死鬼也依然如此。我卻很少有過象ZRM這樣關于作者思想轉變帶來的疑惑。

歲月如果可以只刻下年輕時ZRM的影子該多好,優雅,犀利而透徹。在那個黯淡的年代，在中國文學理論界，她曾是一顆明亮的珍珠。

但願她的靈魂，早已得到了平靜如初的安寧。

（顯然雜志文寫太多，已經無法勝任一篇正常普通的書評

隨記寥寥雜碎感觸于匆匆)